我的恩师“老胴头”
作者:■楼适夷  来源:  发表时间:2008-4-3 10:46:28  访问次数:
    老先生读书的声调固然动人,但更令人感动的是灯下通宵为学生改作文的精神,那一扇遮住烛光的小屏风,真叫人难忘。

 

    我的第二位恩师,是沈九香沈老先生。那时我在校已经是文章满篇的高年生了。并不知道全县有数的名儒的名字,只知道我们的校董特别郑重地礼聘一位三山书院的老先生来教学,大家只叫老先生而不名。

  听说老先生15岁就考取了秀才,是末一科的举人,科举废除断了上进的道路,一辈子以教读为业。他年龄比谁都大,嘴上颏下留着长须,蓬松中开一个黑洞,是缺了几颗牙齿的大口,对顽皮捣蛋的我们大声吆喝:“啊……嘻!”大家连忙闷着脑袋窃笑。

  校董对他特别优待,他起得迟,每天上午第一课都排不到他。他起来了,校役端了洗脸水到他屋里,然后独坐中厅会客室兼教师餐厅的独立金鸡的花梨木圆桌上首,吃他单独的早餐,一碗白米粥,两条油炸鬼,一个咸鸭蛋,这是别的教师不能享受的。

  因为他上课老对我们“啊……嘻!”开始我们都不大喜欢他,同班同学朱振钧,给他起了一个绰号,叫“老胴头”,大家背着他就叫“老胴头”。

  我们这个小学,除按照新学制规定的课程,外加一门读经。老先生来的时候,我们已读完了《论语》。我们对“学而时习之”、“吾日三省吾身”都没有什么反感。老先生一来就开始讲《孟子》,第一课就是“孟子见梁惠王、王曰叟”。我们听到有腔有调念出这“叟”字,都偷偷地笑了起来,这叟不正是这位老先生了。特别不喜欢孟子的“予岂好辩哉,予不得已也!”讨厌他老是爱和人顶杠,还骂人:“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!”杨子为我,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,有什么不好,为什么一开口就骂人禽兽,太没有道理了。他还教我们宋儒吕祖谦的《东莱博议》,是专门驳斥左丘明的《国语》的,反正是跟人唱反调,不使我们欢喜。

  但他念古文的声调却把我们迷住了。开头他一念,我们就忍不住笑,慢慢地,体会到高低轻重、抑扬顿挫与内容密切结合的变化,感受到文章的所谓“气势”,而发生了美感。我们每月两次作文课业,很快地有了进步。从此不仅仅做“人生于世……”的新八股,而且能用满格的红卷子写出自己的意思来了。

  记得校董家的一位姓张的亲戚,在乡下遭了盗劫,把家搬进城里,九先生陪他来参观学校,忽然发生奇兴,由他主持来了一次作文比赛,出的题目是《试述诸生之志》,头奖是十个铜子,却被我捞到了。我只记得内容:“为人臣则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为武将则执干戈以卫社稷,战死沙场,以马革裹尸……”那样的话,全都是从诸葛亮、马援那儿抄来的,居然得了这样的批语:“冠冕堂皇,袍笏登场,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,老夫将拭目以俟之。”幸而这位老先生年龄大了,没见到我没出息的经历。只是吹吹牛,骗到了每一笔稿费。

  总之,那时学校和家庭的定评,我的功课正在上进。偏偏我姐姐从小得了羊痫风,动不动突然厥倒,倒在地上口吐白沫,而我父亲是特别爱女孩的,为了给她治病,决定全家迁居上海,去时我在学校请了几天假,初次遨游了向往已久的洋场,然后由我舅父带我独自回乡,继续校课,而且成了寄宿生。寄宿生很少,就在西小院西厢的平房间,和留校的教师合住一起。他们大都是与朱家有点亲戚关系的乡下地主的子弟。受我父亲的重托,学校安排我住在东房南室,一室三床和老先生同房,正面是老先生的床。左右两床是我和同学叶宗泰,恰巧这叶宗泰是老先生的外甥,也是受到特殊待遇的。

  我生平第一次离家,生活自理,只在周末到叔父家去,让叔母照顾我的冷暖,吃顿好的,换换内衣,可我还是爱上学校宿夜。寄宿生平时还有夜自修,黑漆漆的窗外,有时也有先生来巡视。可每天下午一放学,学生都走完了,教师们也有自己的事,整个天下就是我们的了。吃过晚饭,天色尚明,后院更成了我们大吵大闹的乐园。这儿两侧楼上全是藏书,霉天得搬到院里晒书,晒书时把外边木行的木材,搬几条细小的架上木板,到晚再把书搬回楼上。架就空留着。

  于是木材就成了我们的游戏工具,架在树丫杈上成了跷跷板,两个人一上一下地蹬起来。细木材经不起压力,咔嚓一响,断了一条。

  这可闯了祸了,明天发现查问起来怎么办。有人出主意将断木头塞进楼梯下的地板洞,再出去到广场偷一条相同的木材。这旅程不算近,还得过几个关口,不让校役和老师发现,偷窃居然顺利成功,就是不知道地板洞的断木,后来是否被发现,还是永远烂在地下了。

  当我们干这鸡鸣狗盗的行为时,老先生一个人却在宿舍里点了一支红烛,在审批我们的作业,他一边用朱笔改动我们的文稿,一边用挂在大襟扣子上的小玳瑁梳子梳理着胡子。我们出了一身大汗,一点不敢作声,轻轻脱衣上床。他用一套三叠不及一尺高的小屏风,三面遮住了烛光,免得妨碍我们的睡眠,继续批改我们的作文。我们一觉睡到天亮,是起床的时候了,便坐起来穿衣服。撩开帐子,临窗的书桌上,红烛依然点着,老先生的朱笔,仍在继续地工作。

  “老先生,你为什么还不睡觉呀?”

  “这,这就完了,这就完了。”

  原来为了我们高年级的一堂作文课,他整整地熬了一个通宵。

  那回坐镇我们自修室的正是老先生,他给我们发还作业本,并不在桌上一放,让学生自己领去,而是一个个地把我们叫到身边,把你的本儿打开来,指着朱笔修改的行格,一句一行地向你说明。为什么这句用错了,这个字要那样改动,为什么这儿前后句,画上勾勒,颠倒过来,语气便顺了。然后说明他的总评,指出哪点有了进步,哪点上次已经指出,这回又犯了老病,下次必须改正,最后批了一个行书的“然”字,是他的阿拉伯数字:85分。

  正是这位老先生,给一辈子以文字为生涯的我,打定了最初的基础。我不用功,读书最是粗心大意,到今天仍写错别字,让人指摘。

  可从小爱上了书,直到无书不读,在暑假里,室内石板地上摊一张草席,津津有味地读林琴南用古文翻译的外国小说,和这位老先生的教育是分不开的。我读完高小,又在学校进修了一年,一直到离开学校,还是爱舞文弄墨,这兴趣也是老先生感染了我的。

  后来我去上海当学徒。回家探亲,上学校拜访老师,老先生已经回家养老去了。不久,知道他无疾而终,说他一辈子没害过病,生活挺有规律,在家里也一样,那天还高高兴兴和一家人共进午餐,独自回房午休。为什么今天到时候还不起床呢,媳妇进房探望,他已经一瞑不醒,安然地享受了真正的安乐死。